友利新 旦那。 【每日话题6.11】你对新职业昭冥未来的想法或看法?

“‘元’梦马院,‘旦’愿有你”_马克思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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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恒兴 那文凤 1771年—1826年 ,字九苞,出生于昆明市西山区车家壁彝族村,是清代著名的彝族才子、诗人。 那文凤通五经,尤长诗和散文,著有《雁字诗》等。 那文凤从小勤奋好学,知书达理,才华出众,13岁就能吟诗作对,是昆明地区的著名才子。 那文凤留下不少诗词和楹联作品,书写人间世态、风土人情、山川地貌、田园风光,其作品通俗易懂、平易近人、流传甚广。 何须佛洞天生就,直赛龙门禹凿开。 紫竹藤书心里出,慈云霭露掌中来。 昆池恰似观南海,不负当年梦几回。 烟霞一破乾坤别,日月新分混沌开。 世界壶中装得去,山河镜里照将来。 休疑此地人间有,只许刘郎到这回。 昆明西山区海源寺玉案山西北的半山腰上,从前有一位石匠经过多年辛劳雕凿出一座长、宽、高均约2米的石窟。 站在石窟口,清风凉爽,极目远眺,整个海源庄、大塘子、普吉坝子尽收眼底,宛若置身仙境。 那文风的对联作品,最奇特的是运用了汉字记彝语的方法进行写作,这可能是全国最早的汉语与彝语组合的对联。 原来它是用汉语和彝语组合写成的,只有认识汉文并能听说彝语的人,才能读懂。 因为是凭回忆重新制作的对联,与那文凤的原版在个别字词上略有出入,但总体没有太多出入。 因它在当地群众心目中印象深刻,老一辈彝人会在茶余饭后诵读此联,边读边解说,滔滔不绝,兴趣盎然。 彝族才子那文凤,用汉语和彝语组合在一起写作对联,世上鲜有,可谓是天下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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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普利的游戏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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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歇了很长时间,却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分享给大家。 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是日本无人不晓的历史人物,他的家教非常成功,千利休家族传了十七八代,代代都有茶道名师。 千利休家族后来成为日本茶道的象征,留下来的故事不计其数,其中有三个故事我特别喜欢。 按照花的生长情形,把花插在瓶子里。 在夏天的时候使人想到凉爽,在冬天的时候使人想到温暖,没有别的秘密。 这是多么动人,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简单的动作、一种单纯的生活,虽然茶可以有许多知识学问,在喝的动作上,它却还原到非常单纯有力的风格,超越了知识与学问。 (二)另一个是千利休教导他儿子的故事。 日本人很爱干净,日本茶道更有绝对一尘不染的传统,如何打扫茶室因而成为茶道极为重要的传承。 传说当千利休的儿子正在洒扫庭园小径时,千利休坐在一旁看着。 石阶已经洗了三次,石灯笼和树上也洒过水了,苔藓和地衣都披上了一层新的青绿,我没有在地上留一根树枝和一片叶子。 千利休摇动的树枝,是在启示人文与自然合谐乃是环境的最高境界,在这里也说明了一位伟大的茶师是如何从茶之外的自然得到启发。 如果用禅意来说,悟道者与一般人的不同也就在此,过的是一样的生活,对环境的观照已经完全不一样,他能随时取得与环境的和谐,不论是秋锦的园地或瓦砾堆中都能创造泰然自若的境界。 (三)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千利休的孙子宗旦的,宗旦不仅继承了父祖的茶艺,对禅也极有见地。 有一天,宗旦的好友京都千本安居院正安寺的和尚,叫寺中的小沙弥送给宗旦一枝寺院中盛开的椿树花。 椿树花一向就是极易掉落的花,小沙弥虽然非常小心地捧着,花瓣还是一路掉下来,他只好把落了的花瓣拾起,和花枝一起捧着。 到宗旦家的时候,花已全部落光,只剩一枝空枝,小沙弥向宗旦告罪,认为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使花落下了。 宗旦从席床上把祖父千利休传下来名贵的国城寺花筒拿下来,放在桌上,将落 了花的椿树枝插于筒中,把落下的花散放在花筒下,然后他向空花及空枝敬茶,再对小沙弥献上一盅清茶,谢谢他远道赠花之谊,两人喝了茶后,小沙弥才回去向师父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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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亚旦专家告诉你:如何选择止脱生发产品_资讯_普利斯贸易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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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的祖父作过内务府堂官。 所以到他爸爸福大爷卖府 的时候,那房子卖的钱还足够折腾几年。 福大爷刚七岁就受封为"乾清宫五品挎刀侍卫"。 他连杀鸡都不敢看,怎敢挎刀?辛亥革命成全了他。 没等他到挎刀的年纪,就把大清朝 推翻了。 福大爷有产业时,门上不缺清客相公。 所以他会玩鸽子,能走马。 洋玩意能捅台球,还 会糊风筝,最上心的是唱京戏,拍昆曲。 给涛贝勒配过戏,跟溥侗合作过《珠帘寨》。 有名 的琴师胡大头是他家常客。 他不光给福大爷说戏、吊嗓,还有义务给他喊好。 因为吊嗓时座 上无人,不喊好时透着冷清。 福大奶奶去世早,福大爷声明为了不让孩子受委屈,不再续弦。 弦是没续,但今天给京 剧坤伶买行头,明天为唱大鼓的姑娘赎身。 他那后花园子的五间暖阁从没断过堂客。 大爷事 情这么忙,自然顾不上照顾孩子。 那五也用不着当老子的照顾。 他有自己的一群伙伴。 三贝子、二额驸、索不堂的少爷、 袁宫保的嫡孙。 年纪相仿,门第相当。 你夸我家的厨子好,我称你府上的裁缝强。 斗鸡走 狗,听戏看花。 还有比他们老子胜一筹的,是学会些摩登派的新奇玩意儿。 溜冰,跳舞,在 王府井大街卖呆看女人,上"来今雨轩"坐茶座泡招待。 他们从来不知道钱有什么可珍贵的; 手紧了管他铜的瓷的、是书是画,从后楼上拿两锦匣悄悄交给清客相公,就又支应个十天半 月,直到福大爷把房产像卖豆腐似的一块块切着卖完,五少爷把古董像猫儿叼食似的叼净。 债主请京师地方法院把他从剩下的号房里掏出来,这才知道他这一身本事上当铺当不出一个 大子儿,连换个硬面饽饽也换不来。 福大爷一口气上不来,西天"接引"了,留下那五成了舍哥儿。 二 那五的爷爷晚年收房一个丫头,名唤紫云。 比福大爷还小个八九岁。 老太爷临去世,叮 嘱福大爷关照她些。 福大爷并不小气。 把原来马号一个小院分给紫云,叫她另立门户,声明 从此断绝来往。 紫云是庄子上佃户出身,勤俭惯了的,把这房守住了,招了一户房客。 寡妇门前是非 多,不敢找没根底的户搭邻居。 宁可少收房钱,租与一家老中医。 这中医姓过,只有老俩 口,没有儿女。 老太太是个痨病底儿,树叶一落就马趴在床上下不了地,紫云看着大夫又要 看病,又要伺候老伴,盆朝天碗朝地,家也不像个家。 就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为病人煎汤熬 药,洗干涮净的细活全揽了过来。 过老太太开头只是说些感激话,心想等自己能下地时再慢 慢补付。 哪知这病却一天重似一天。 老太太有天就拉着紫云的手说:"您寡妇失业的也不容 易,天天伺候我我不落忍。 咱们亲姐妹明算帐。 打下月起咱这房钱再涨几块钱吧!我不敢说 是给您工钱。 有钱买不下这份情意。 "紫云一听眼圈红了,扶着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说:"老嫂 子,我一个人好混,不在乎几块钱上。 那边老太爷从收了我,没几年就走了。 除去他,我这 辈子没叫人疼过。 想疼疼别人,也没人叫我疼。 说正格的,我给您端个汤倒个水,自己反觉 着比光疼自己活得有精神。 您叫我伺候着,就是疼了我了。 这比给我钱强!"又过了两年, 老太太觉着自己油碗要干。 就把过大夫支出去,把紫云叫到床边,挣扎着倚在床上要给紫云 磕头,紫云吓得忙扶住她说:"您这不是净意儿的折我的寿吗?"过老太太说:"我有话对你 说,先行个大礼。 "紫云说:"咱姐俩谁跟谁呢?"于是过老太太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她 和过大夫总角夫妻,一辈子没红过脸。 现在眼看自己不行了。 一想起丢下老头一个人就揪 心。 这人鹰嘴鸭子爪,能吃不能拿。 除去会看病,连个钮扣也钉不上。 她看了多少年,没见 过紫云这么心慈面软的好人,要是能把老头交给她,她在九泉下也为紫云念佛。 紫云回答 说:"老姐姐,您不就是放心不下过大夫吗?您把话说到这儿就行了。 以后有您在,没有您 在,我都把过大夫这个差事当正事办。 您要还不放心,咱挑个日子,摆上桌酒,请来左邻右 舍,再带上派出所警察,我当众给过家的祖先磕个头,认过大夫当干哥哥!"过老太太听 了,对紫云又感激又有点遗憾。 和过大夫一商量,过大夫却是对紫云钦敬不已。 紫云借过端 午的机会,挎了一篮粽子去看福大爷,委婉地说了一下认干亲的打算,探探福大爷的口气。 福大爷说:"从老太爷去世,你跟那家没关系了。 别说认干亲,你就嫁人我们也不过问。 "六月初一摆酒认干亲,紫云不 记得自己父母姓什么,多少年来在户口上只写"那氏"二字,席间她又塞给警察一个红包。 请 他在"那"字之下加个"过"字。 正式写成过大夫的胞妹。 过老太太言而有信,这事办完不久就驾鹤西逝了。 紫云正式把家管了起来。 人们为此对 她另眼相看,称呼她云奶奶。 三 听说那五落魄,云奶奶跟哥哥商量,要把他接来同住。 她说:"不看金面看佛面。 不能 让街坊邻居指咱脊梁骨,说咱不仗义。 "过大夫对这老妹妹的主张,一向是言听计从的。 就 到处打听那五的行止,后来总算在打磨厂一家客店找到了他。 穿的也还体面。 过大夫说明来 意。 本以为那五会感激涕零的,谁知那五反把笑容收了,直嘬牙花子。 到您那儿住倒是行,可怎么个称呼法儿呢?我们家不兴管姨太太称呼奶奶! 得脸色都变了,恨不能伸手抽他几个嘴巴。 甩袖走了出来。 回到家不好如实说,只讲那五现 在混得还可以,不愿意来,不必勉强吧! 云奶奶不死心,再三追问,过大夫无法,就如实告诉了她那五的原话。 云奶奶叹口气 说:"他们金枝玉叶的,就是臭规矩!他爱叫我什么叫什么吧。 咱们又不冲他,不是冲他的 祖宗吗?他既混得还体面,不来就罢了。 "谁知过了几天,那五自己找上门来了。 进门又是 请安,又是问好,也随邻居称呼"云奶奶",叫过大夫"老伯"。 尽管辈分不对,云奶奶还是喜 欢得坐不住站不住。 云奶奶问他:"我怕你在外边没人照顾,叫你搬来你怎么不来?"那五 说:"说出来臊死人,我跟人合伙做买卖,把衣裳全当了作本钱,本想货出了手,手下富裕 点,买点什么拿着来看您,谁想这笔买卖赔了...... "云奶奶说:"自己一家人,讲这虚礼干 什么?来了就好。 外边不方便,你就搬来住吧。 " 那五难道是个会做买卖的人么? 买卖是做了一次,但没成交。 天津有个德国人,在中国刮了点钱,临回国想买点瓷器带 走。 到北京几处古玩店看了看,没有中意的。 那五到古玩店卖东西,碰上他在看货,就在门 外等着。 等外国人出来,就上去搭讪,说自己是内务大臣家的少爷,倒有几宗瓷器想出手, 可以约个时间看看。 外国人要到他府上拜访,他说这事要瞒着家里进行,只能在外边交易。 约定三天后在西河沿一家客店见面。 那五并没瓷器。 但他知道索家老七从家中偷出一套"古月轩"来,藏在连升客栈。 索七想卖,又怕家里知 道不饶他。 那五就找索七说,现在有个好买主,买完就运出中国。 不会暴露,又能出大价。 你出面怕引起府上注意,我担这个卖主名义好了。 事情成了,我按成三破四取佣金,多一个 大子儿不要。 可你得先借我几十块赎赎当,替我在这客栈包一间房,要不够派头,外国人就 不出价儿。 索七少比那五还窝囊,完全依计照办。 过大夫来找那五时,那五刚搬进客店,还 在作发财梦,当然毫不热心。 索七嘴不严,这事叫廊房头条的博古堂古玩店知道了。 博古堂掌柜马齐早知道索七偷出 这套东西来,一直想弄到手,谈了几次都因为要价高没成交。 可是东西看到过,真正的"古 月轩",跟他所收藏的几个小碗是一个窑。 恰好德国人来他店中看货。 他就悄悄吩咐大伙 计,把几个"古月轩"的小碗摆到客厅茶几上。 外国人看完货,他让到客厅去休息。 假作毫不 在意的样子,提起茶壶就往那"古月轩"碗里倒茶,并捧给了德国人。 德国人接过茶碗一看, 连口称赞,奇怪地说:"你们柜上摆的瓷器都并不好,怎么平常用的茶具反倒十分精美?"马 齐一听,哈哈大笑,说:"你要喜欢,卖给你,比你认为不好的任何一种都便宜,连那一半 钱也不值!"德国人说:"你开玩笑?"马齐说:"完全实话。 " 德国人问:"为什么?" 马齐说:"这是假的,你看的不中意的那些是古瓷,这是当今仿制品!买瓷器不能光看 外表!要听声、摸底儿,看胎!"他说着从前柜拿来一件瓷器,一边比较一边讲,把个外国 人说得迷迷糊糊。 最后他把没倒茶的两个碗叫学徒用棉纸包了,放到德国人跟前说:"买卖 不成仁义在,这一对不值钱的假货送你作纪念!"那德国人把这碗拿回去,反复地看。 没两 天就把"假瓷"的特征全记在心里了。 等他去客栈拜访那五时,那五一打开箱盖他就笑了起 来。 这不和博古堂送他的假货一模一样吗?但他却出于礼貌并不说破。 问了一下价钱,贵得 出奇。 再看那五住的这么寒酸,也不像个贵胄子弟,连说"NO,NO",起身走了。 他很感 激博古堂的掌柜教给他知识。 到那儿把柜台上摆的假瓷器当真货扫数买走,高高兴兴回德国 了。 买卖不成,索七怪那五作派不像,逼着叫他还赎当的钱。 也不肯付房间费。 那五把赎出来的衣服又送回当铺,这才投奔云奶奶来。 过了不久,马齐终于由人说合,只花了卖假瓷器的一半钱,把索七的真货弄到了手。 等 索家发觉来追查时,他早以几倍的高价卖给天津出口商蔡家了。 四 云奶奶是自谦自卑惯了的,那五肯来同住,认为挺给自己争脸。 就拿他当凤凰蛋捧着。 那五虽说在外边已混得没了体面,在这姨奶奶面前可还放不下主子身分。 嘴里虽称呼"云奶 奶",那口气态度可完全是在支使老妈子。 他是倒驴不倒架儿,穷了仍然有穷的讲究。 窝头 个儿大了不吃,咸菜切粗了难咽。 偶尔吃顿炸酱面,他得把肉馅分去一半,按仿膳的作法单 炒一小碟肉末夹烧饼吃。 云奶奶用体己钱把衣裳给他赎出来之后,他又恢复了一天三换装的 排场。 换一回叫云奶奶洗一回,洗一回还要烫一回。 稍有点不平整,就皱着眉说:"像牛嘴 里嚼过似的,叫人怎么穿哪?"云奶奶请来这位祖宗,从早到晚手脚再没有得闲的时候了。 过大夫仍住在南屋。 那五来后,他尽量的少见他少理他。 可他还是忍不住气。 有天就借着说闲话儿的空儿对那五说:"少爷,我们是土埋半截的 人了,怎么凑合都行,可您还年轻哪。 总得想个谋生之路。 铁杆庄稼那是倒定了,扶不起来 了。 总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是?别看医者小技,总还能换口棒子面吃。 您要肯放下架子, 就跟我学医吧。 平常过日子,也就别那么讲究了。 "那五说:"我一看《汤头歌》、《药性 赋》脑壳仁就疼!有没有简便点儿的?比如偏方啊,念咒啊!要有这个我倒可以学学。 "过 先生说:"念咒我不会。 偏方倒有一些,您想学治哪一类病的呢?"那五说:"我想学打胎! 有的大宅门小姐,有了私情怕出丑,打一回不给个百儿八十的!"过先生一听,差点儿背过 气去!从此不再理他--那年头不兴计划生育、人工流产,医生把打胎看作有损阴德的犯罪行 为! 五 那五在云奶奶家住了不到一个月。 虽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耐不住这寂寞,受不了 这贫寒。 好在衣服赎出来了,就东投亲西访友想找个事由混混。 也该当走运,他随着索七去 捧角儿,认识了《紫罗兰画报》的主笔马森。 马森见那五对梨园界很熟,又会摆弄照相机, 就请那五来当《紫罗兰画报》的记者。 这《紫罗兰画报》专登坤伶动态,后台新闻,武侠言情,奇谈怪论。 社址设在煤市街一 家小店里。 总共两个人。 除去马森,还有个副主笔陶芝。 这两人两个作派。 马森是西装革 履,陶芝是蓝布大褂。 马森一天刮两次脸,三天吹一次风。 陶芝头发披到耳后,满脸胡子拉 茬。 这办公室屋内只有两张小桌,三把椅子。 报纸、杂志全堆在地下。 那五上任这天,两位 主笔请他到门框胡同吃了顿爆肚,同时就讲明了规矩:他这记者既不拿薪金也没有车马费。 稿费也有限。 可是发他一个记者证章,他可以凭这证章四出活动,自己去找饭辙。 那五一听,这不是涮人吗?但已答应了,也不好拒绝,决定试试看。 他干了两个月,结 识了几个同行,才知道这里大有门道。 写捧角儿的文章不仅角儿要给钱,捧家儿也给钱。 平 常多遛遛腿儿,发现牛角坑有空房,丰泽园卖时新菜,就可以编一篇"牛角坑空房闹鬼"的新 闻,"丰泽园菜中有蛆"的来信,拿去请牛角坑的房东和丰泽园掌柜过目。 说是这稿子投来几 天了,我们压下没有登。 都是朋友,不能不先送个信儿,看看官了好还是私了好!买卖人怕 惹事,房东怕房子没人敢租。 都会花钱把稿子买下来。 那五很得意,觉着又交上了一步好 运。 《紫罗兰画报》连载着言情小说《小家碧玉》,作者是正在发红的"醉寝斋主"。 不知为 什么,发到第十六回,斋主不送稿子来了。 正好那五在报社。 陶芝委托他去拜访醉寝斋主。 带去稿费,索取下文,告诉那五这"醉寝斋"在莲花河后身十号。 六 这莲花河在石头胡同背后,一条窄巷,有三五户民宅。 十号是个砖砌的古式二层楼,当 中一个天井,院角有一条一踩乱晃、仅容一个人走动的楼梯。 一转遭儿上下各有几间房子, 家家房门口都摆着煤球炉子、水缸、土簸箕。 那五正在院子观望,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 一 个是烫着发、描着眉、穿一件半短袖花丝缂旗袍、软缎绣花鞋的女人;一个是穿灰布裤褂、 双脸酒鞋,戴一顶面斗帽的中年男人。 这两人一见那五,交换一下眼色就站住了。 男人问: 先生,您找谁? 兴地冲女人一甩头,两人走了。 那五弯腰绕到楼梯下,才看见有个挂着竹帘的小房。 门 口用白梨木刻了个横额"醉寝斋"。 这房里外两间。 里间什么样,因为太黑。 看不清楚。 外间屋放着一张和这房子极不相称 的铁梨木镶螺钿的书桌。 两把第一监狱出产的白木茬椅子和一把躺椅。 书桌上书报、稿纸、 烟盒、烟缸、砚台、笔筒堆得严严实实。 斋主一笑说道:"没关系,您不记得不要紧,我这儿有帐!"他坐到书桌前,从 纸堆中拉出个蓝皮儿的流水帐本,翻了几页问:"在您那儿登的是燕双飞吧?"那五说:" 不,我们是《紫罗兰画报》,登的是《小家碧玉》。 "《小家碧玉》,斋主把帐本掀到底, 扔到一边,又拉过一本帐来,翻了翻说:"啊呀,这《小家碧玉》在哪本账上呢? 噢,有了!"他又扔下这本账,从抽屉里找出本毛边纸订的一厚册稿子,找到用金枪牌 香烟盒隔着的一页,笑道:"您好运气,不用现写,抄一段就完了。 "马上铺下一张格纸,拿 起毛笔,刷刷刷抄了起来。 那五临来受了指教,便把一张一元钱的票子捏在手中,转眼斋主 把稿子抄好,叠起来放进信封,那五便把那一元票子放在了桌上。 斋主看了一眼钞票,却不 动它。 回身冲里屋喊道:"来客人了,快沏茶呀!"屋里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圆脸,元宝 头,向那五蹲了蹲身说:"早来了您哪,请坐您哪!这浅屋子破房的招您笑话。 "就提起一把 壶,伸手从桌上抄起那一元钱说:"我打水去。 也有人写来消遣,却不愿要这名 气。 还有人写好了稿子,急着用钱,等不及一段段零登。 他们就把稿子卖了。 斋主买下来, 整趸零售,能赚几分利!"那五奇怪的说:"照这么说,只要有钱买稿,自己不动手也能出名 喽?"斋主说:"当然,这是古已有之的。 明朝有个王爷,一辈子刻了多少部戏曲,没一个字 是他写的!"那五听了,眉开眼笑,拿真话当假话说:"明儿一高兴我也买两部稿子,过过当 名人的瘾。 "斋主正色说:"像您这吃报行饭的,没点名气到哪儿都矮一头,玩不转,应该想 办法创出牌子来。 再说买来稿子您总得看,不光看还要抄。 熟能生巧,没有三天力巴,慢慢 自己也就会写了。 写小说这玩意是层纸窗户,一捅就破。 "说来说去,斋主把一部才买到手 的武侠小说《鲤鱼镖》卖给了那五。 要价一百大洋。 那五正拿着甘子千造的假画要去当,这 下就更鼓起了兴头。 等他分到三百元当价后,从便宜坊出来就直接来到了"醉寝斋",对斋主 说:"钱我是带来了,得先看看货啊?"斋主说:"您又老斗了不是?买稿子这玩意不能像买 黄瓜,反过来调过去看,再掐一口尝尝。 您把内容看在肚子里,放下不买了,回头照这意思 又编出一本来我怎么办?隔山买老牛,全凭的是信用。 "那五把钱在手里掂了又掂,拿不定 主意。 斋主一拍桌子说:"罢了,我交你这个朋友了!"回身进里屋,从床下找出个破鞋盒 子,在那里边掏出一本红格纸的稿本,拿到门外拍打拍打尘土,交给那五说:"你先看看回 目吧!"那五看看回目,倒也火炽热闹。 可掂掂分量,看看厚薄说:"这哪能分一百段登啊? 我一百块钱买下来,登三十段完了...... "斋主说:"说您年轻不是?名利是一回事,可不能 一块来。 您不是先求名吗?这稿子写得好,保您一鸣惊人!出名以后再图利!"那五把钱交了出 去,夹着稿子出来,自己没顾上看就交给编辑部,请求逐段发表。 马森收下,一放个把月, 没有回音。 他每次问,马森都说:"还没看完,我看还不错。 "可就不提发表的事。 那五向陶 芝打听消息。 陶芝笑道:"那人卖给你稿子,就没告诉你登稿子的规矩?"那五问:"我看咱 们登醉寝斋主的稿子也没有什么规矩呀,不就发一段给一块钱吗?"副主笔笑了起来。 对他 说:"醉寝斋主好比马连良,是唱出名的了,他只要登台就不怕没人捧场。 您哪,好比票 友,票友唱戏不能挣钱,而要花钱。 租场子自己出钱,请场面自己出钱,请人配戏自己出 钱,临完还要请人吃饭、送票,人家才来捧场。 演员唱戏为的是吃饭。 票友唱戏是图出名, 图找乐子!捧红了自然也能下海,可先得自己花钱打下底儿来。 "那五又掏出一百元,请陶 芝给他开个名单,在宴宾楼请了一桌客。 《鲤鱼镖》这才以"听风楼主"的笔名登载出来。 自这天起,有些朋友见面就叫他"作家",祝贺他"一鸣惊人",说是重振家声大有把握 了。 逼他又卖了套西服才填上坑。 有这成名成家的路子鼓劲,竟没挫了他的锐气。 小说登到七八段上,情形有点不对了。 不知是陶芝开的名单不全,怠慢了什么人,还是 有人故意为难。 另外几家小报上,出现了评论《鲤鱼镖》的文章。 这些文章连挖苦带骂。 有说他偷的,有说他剽的,有说他"热昏妄语,不知天高地厚"的。 还有人查出来"听风 楼主者某内务府堂官之后也。 其祖上曾受恩于八卦门某拳师,故写小说贬形意而捧八卦云 云。 "那五有点沉不住气。 他跑去找醉寝斋主。 问他说:"您这稿子犯了点什么忌讳吧?怎么 招来这么多闲话呀?"斋主这本稿子本是花了十块钱向一位烟客买的,自己并没看过。 就双 手抱拳说:"我说您一鸣惊人不是?这儿给您道喜哪!一有人挑眼您就快红了。 当初我专门 花钱请人写稿骂我呢!您想想,光登小说,你的名字不是三天才见一回报吗?别人一评论, 骂也好,捧也好,一篇文章中你这名字就得提好几回,还怕众人记不住?再说,天下之事, 成破相辅,大凡有人骂的,相应就会有人捧,他们斗气儿,您坐收渔人之利,岂不大喜?" 那五听了,觉得确有此理,又转愁为乐。 可没乐了几天,这天一进编辑部马森就递过一封信 来说:"五爷,这是您的信,咱们合作原本是好换好,您可千万别连累我们哥俩。 给我们留 下《紫罗兰》这块地盘混粥喝吧!"口气这么重,那五自然是看作玩笑。 等打开信封一看, 他这才明白自己落在井口下,正往水深处坠呢。 兹定于本月初六、 午后三时,在大栅栏福寿境土膏店烹茶候教。 如不光临,谨防止戈。 言出人随,勿谓言之不 预也!"署名是:"武存忠"。 他问马森:"这武存忠好耳熟,是干什么的?"马森没说话,把一张小报扔给他。 那上边 用红墨水圈了一篇小文章:"武存忠年老体衰,力辞某县长镖师之聘!"下边说武存忠乃形意 门传人,清末在善扑营当过拳勇,民国以后在天桥撂场子卖艺,"七七事变"后改行打草绳。 近来有位县长以重金礼聘他去当保镖,他力辞不任。 那五看完,马森加了一句:"你听说前 些年有个俄国大力士在中山公园摆擂台,谁要打败他,他让出十块金牌这件事不?"那五 说:"不就是叫李存义扔下台去,摔折一条腿的那回吗?"马森说:"对了。 武存忠是李存义 的师哥!"那五一听,后脊梁都潮了,带着哭声说:"他见我一来劲,不得把我劈了吗?"马 森埋怨他说:"登小说就登小说不结了,你胡扯八卦形意的门户之争干什么?"那五说:"老 佛爷,我哪儿懂哪!那不是买来的稿本吗?"陶芝见他怪可怜,就安慰说:"你也别急,这路 人多半倒讲情面。 你去了多磕头少说话,他见你服了软,也未必会怎么样。 "马森说:"你可 不能不去,你要不去他敢来把这客店拆了,到时候咱包赔不起!"打这天起,那五三天之内 没吃过一顿整桩饭,没睡过一宿踏实觉。 七 初六这天,偏又是大热天,晒得树叶发蔫、马路流油。 他一步挪不了三寸地来到大栅 栏。 从钱市拐进一个巷子,见一家门口大白瓷电灯罩上写着"福寿土膏店",就推门进去。 迎 门却是个楼梯,阴暗、潮湿,他上了楼梯,这才看见两边都挂着白布门帘。 " 那五又掀帘进了另一间屋。 这屋是一长条房子,被两排木隔栅隔着。 每边四个小门,门 上悬着半截布帘,帘上印着号头。 他找到二号,轻轻问了声:"武先生在吗?"里边没有动 静。 这时过来个女招待,手中托着擦得锃亮的烟具,冲他努努嘴。 那五感谢地点点头,掀帘 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烟榻一把椅子,但收拾的干净雅致。 榻上铺着凉席枕席,墙 上挂着字画。 一个穿白竹布裤褂,胸前留着长髯的老人仰面躺着,两目微合,似睡非睡,似 醒非醒。 那五轻声说:"武先生,我遵照你的吩咐来了!"老头连眼皮都没哆嗦一下。 那五迟疑片 刻又退了出去,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那女招待又走了过来。 那五掏出一元一张钞 票,往女招待围裙的口袋里一塞说:"武先生高睡了。 您找个地方叫我歇一脚,等他醒了叫 我一声。 "女招待笑笑,用手指指二号门,摇摇手,推那五一把,又指指门,径自走了。 那五第二次又进到二号房,一声不响地站在榻前等武存忠睁眼。 那五走了一路,早已热 了。 偏这大烟馆的规矩是既不许开窗户,又不能安电扇的。 他站在那儿只觉着脸上身上,汗 珠像小虫似的从上往下爬。 心里急得像有团火,却又不敢露出焦急相。 站了足有五分钟,看 老头还没有睁眼的意思,那五心一横就在榻前跪下了。 武先生,武大爷,武老太爷!我跟您认错儿。 我是个混蛋。 什么也不懂,信口雌黄。 您大人不见小人怪,犯不上跟我这样的人动肝火!我...... "老头绷着绷着,噗哧一声笑了 出来。 武老头笑道:"看你写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呢!"那五说:"我什么也不 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武老头问道:"既是这样,下笔以前也该打听打听,不能乱褒乱 贬哪。 "那五说:"哎哟我的大爷,跟您说实话吧,那小说也不是我编的,我是买的别人的。 图个虚名,没想惹您生了这么大气!"老头哈哈笑了起来,那五一个劲儿服软,他早消了火 了。 武存忠问了他几句闲话。 打听他 家庭出身,听说他是内务府堂官的后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起来有缘,那年我往蒙古去办差,回来时带了蒙古王爷送给你祖父的礼物。 我到府 上交接,你祖父还招待了我一顿酒饭。 内院我当然见不着,就外院那排场劲儿我看了都眼晕 哪!当时我就想,太过了,太过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照这么挥金如土,是座金山也有掏空的日子。 武存忠说:"你还年轻,又识文断字,学点生技还来得及。 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 "武存忠见那五虽然油腔滑调,倒也有几分诚心感谢他的意思,就说:"我在先农坛坛根 儿住。 攒钱买了架机器打草绳子。 你别处混不上了,上我这儿来,你又识字,我正少个帮 手!"那五心想,他可太不把武大郎当神仙了,我这金枝玉叶,再落魄也不能去卖苦大力 呀!可又不敢让武老头看出他瞧不起这行当,忙说:"我现在还混得下去。 将来短不了麻烦 您!"武存忠看出他不愿意,也不再劝。 就告诉他小说这段公案算是了啦。 原来有几个师兄 弟很不忿,当真想找到《紫罗兰》把那报社砸了,是他把事按住,决定先和这"听风楼主"谈 谈再作道理。 他作主了结,别人也不会再缠着不放。 那五连声称谢,又鞠了几个躬,这才告 辞。 武存忠挡住他说:"别忙,既叫你来了不能叫你白来。 中国的武术是衰落了,国家不 振,百业必定萧条。 不过各派里人才还是有一点。 你出去宣传宣传,也给咱们习武的朋友们 壮壮气儿。 这时走廊站着有四五个汉子。 有两个年轻人搭过一张桌子来,女招待帮忙点上了三盏大 烟灯。 这些精壮汉子,见了那五都互送眼色咧开嘴笑。 那五有点胆怯。 武存忠说:"你甭担 心,这都是我的徒弟。 本来我们以为你是会个三门科四门斗的,提防着要交手。 现在好了, 和为贵!大家交个朋友吧!"说话间就又聚来了几个闲人,把走廊围满了。 这大烟灯乃是山西出品,名叫"太谷灯",一个茶杯粗细,下边是个铜盏,上边的玻璃罩 是用半寸厚的玻璃砖磨成,立在那儿像个去了尖的小窝头。 平常要俯首向下,对准那圆口才 能吹熄。 女招待把它点亮之后,一个徒弟就把它从里向外摆成直溜溜的一排。 武存忠自己看 了看,亲自又校正了一下位置。 然后退到五步开外,骑马蹲裆式站好,猛吸了一口气,板带 之下腹部就鼓起个小盆。 武存忠稍稍晃了晃膀子,站稳之后,"呼"的一口把气喷出。 只见三 个烟灯一齐火苗摇摆,挨次熄灭了。 两边看的人齐声喊了声"好!"武存忠双手抱拳说:"献 丑献丑。 老了,不中用了。 白招列位耻笑。 "那五两腿发颤,觉得连汗都变凉了。 他挣扎着 雇了辆三轮,回到编辑部。 向两位上司报告这段险遇,两人听了同声祝贺,一同请他去丰泽 园,要了个菜,一壶酒为他压惊,席间马森把《鲤鱼镖》原稿奉还,说是不宜再往下刊登。 同时也表示,那五已成了著名人物,《紫罗兰》树矮难栖金凤凰,收回了那个珐琅的记者证 章。 八 自从当记者之后,那五自己在南城租了间小房,和紫云断绝了来往。 这时眼看房钱既拿 不出来,饭钱也没着落,厚着脸皮买了盒八大件,去看云奶奶。 哪知几个月没见面,情况大 变。 老中医已经由于急症去世,院里一片凄凉景象。 紫云奶奶正在给人成盆地洗衣裳。 一见 那五进门,就哭了。 抽抽噎噎地说:"我没照顾好你。 叫你吃不爱吃,喝不爱喝的,把你气 走了。 可你也太心狠。 再不好我们不也是亲眷吗?那家的人还剩下谁呢!别看家业旺腾的时 候大门口车轿不断流,一败落下来谁还认这门亲?咱俩不亲还有谁亲?"几句话说得那五鼻 子也酸溜溜的,低低叫了声"奶奶!"这一声不要紧,老太太又哭了!"哎哟,你别折我的 寿。 你要心疼我孤苦零仃的,打今儿就别走了。 我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怎么也能挣出两口人 的吃喝来!等你成了家,我伺候你们俩口子。 有了孩子,我给你看孩子,只要不嫌我下贱就 成!叫什么随便!"那五答应下来。 紫云高兴地连声念佛说:"你只管呆着,爱看书看书,爱 玩就玩。 只要你不走,我就有了主心骨了。 你坐着,我给你打扫房子去!"紫云把老中医住 的房子给那五收拾好,叫他过来看,还有哪里不如意的,再给他拾掇。 那五一看,屋中只有 一床一桌一把椅子,倒也干净。 外间屋还放着两个花梨木书架,上边堆满线装书。 他随手翻 了翻。 除去些《灵枢经》、《伤寒论》就是几本《四书集注》、《唐诗别裁》。 紫云就说: 别的全卖了发送老头了。 只剩下这两架书,他的几个徒弟拦着不让卖,说要卖的话他们 买,省得值仨不值两地便宜了打鼓的。 他们这一说,我琢磨兴许有值钱的书,就说等你来了再定。 要卖要留等你的话。 你拣 拣,凡是你要的就留下,不要的送他们得了,老头临死,几个徒弟跑前跑后没少出力,我没 什么报答人家的,这也算个人情。 "那五大大方方地说:"您叫他们把书拉走,光把书架儿留 给我就行。 "打这天起,紫云脸上有了点笑容。 她把那五的衣裳全翻出来,该洗的,该浆 的,补领子,缀纽扣,收拾得整整洁洁。 有点余钱就给他几角,叫他到门口书摊上租小说看,那五租了几本《十二金钱镖》,看 着看着,又想起醉寝斋主卖他稿子这事来。 觉得不能这么便宜这老小子。 这天推说要去看个 朋友,向云奶奶要钱坐车。 紫云把刚收来的两块钱工钱全给了他,说:"出去散散心也好, 省得憋闷出病来!可记住,别跟那些嘎杂子打连连,咱们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一连气的粗 茶淡饭,那五觉着肠子上的油都刮干了。 出门先到东四拐角喝了碗炒肝。 又到隆福寺吃了碗 羊双肠。 这才坐电车奔珠市口。 来到醉寝斋,一掀帘,斋主趿着鞋忙迎了出来。 拉着手问: 哟,您是发财了吧,怎么到处打听就问不出您的下落? 我还能不发财吗?差点叫武存忠打折脊梁骨!"斋主说:"这也怨你,哪有买来的文稿就一字 不动往外登的?你把形意门八卦门这些词儿一改,编个什么雁荡派、剑门派不就百无事了? 这些旧话不用提,当前正有一注子财等你去取!"那五说:"您可别拿我离嘻!"斋主说:"信 也罢不信也罢,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斋主把那五稳住,倒上杯茶,走出门去,听脚 步声是上了楼。 过了一顿饭时,领进一个人来说:"您不总想见见那少爷吗?今天碰巧驾临 茅舍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贾凤楼老板!"那五认出是头天来时指给他门的那个中年男 人。 "那五说:"您太抬爱了!我不过是沾祖上一点光,自己可是不成材的,您快坐!"贾 凤楼就笑着对斋主说:"我看就请我那边坐吧。 贾凤楼住着楼上四间房,他和他养妹凤魁各住一间,两间作客厅。 凤楼把那五让进北边 客厅。 墙上悬挂着凤魁放大的便装照片和演出照片。 镜框里镶着从报纸上剪下的,为凤魁捧 场的文章。 博古架上放着带大红穗子的八角鼓。 一旁挂着三弦。 红漆书桌蒙着花格漆布,放 了几本《立言话刊》、《三六九画报》和宝文堂出的鼓词戏考,戏码摺子。 茶几上摆着架支 着大喇叭的哥伦比亚牌话匣子。 那五这才知道贾家兄妹是作艺的。 坐下之后,斋主就介绍 说:"那少爷专听京评剧,不大涉足书曲界,您有空去听听,凤魁姑娘的单弦牌子曲,是正 宗荣派,色艺双佳!"那五欠身说:"有机会一定领教。 " 凤楼说:"那少爷哪有功夫赏我们脸呢?舍妹的活儿太粗俗,有污耳音。 我常说,捧角儿 的主儿要碰上凤姑娘,是修来的造化。 "那五心想:你别摆罗圈阵。 捧大鼓娘我爸爸最拿 手。 我有这心也没这力! 这时一掀门帘,贾凤魁进来了。 贾凤魁今天没涂脂粉,只淡淡的点了点唇膏,显得比头次见面年轻不少,多说也不过十 七八岁。 穿了件半截袖横罗旗袍。 白缎子绣花便鞋,头发松松的往耳后一拢,用珍珠色大发 片卡住,鬓角插了一朵白兰花。 她笑一笑,不卑不亢地双手平扶着大腿,微微朝那五一蹲 身。 迎接晚了,少爷多包涵,请那屋用点心吧。 桌上已摆下了几个烧碟,一壶白酒,一壶花雕。 饮酒之间,无非还是说些奉承那五的话。 那五几杯落肚,架子就放下来了。 开始和贾凤 魁说起逗趣的话来。 凤魁既不接碴儿,也不板脸。 仿佛她是个局外人。 有时听他们说话拣个 笑,有时两眼走神想自己的心思。 饭后贾凤楼又把客人往另一间客厅让,斋主推说赶稿儿,抢先溜了。 凤魁要收拾残席, 告便留下。 那五也要告辞,贾凤楼拉住他说:"我正有事相求,话还没说到正题上,您哪能 走呢?"那五只得又坐了下来。 贾凤楼让过一杯茶后,对那五说:"如今有一注财,伸手可取,可就少个量活的,想借 少爷点福荫。 "那五知道"量活"是作帮手的意思。 我们是卖艺不卖身的!"那五说:"可敬,可敬。 " 贾凤楼说:"话说回来,没有君子,不养艺人。 人不能随他摆弄,钱可得让他掏出来。 他们囤积居奇,钱也不是好来的,凭什么让他省下呢?"那五说:"有这么一说,可怎么才能 叫他既摸不着人,又心甘情愿的花钱呢?"贾凤楼说:"得出来另一个财主,也捧舍妹,舍得 拿钱跟他比着花!他既爱舍妹又要面子,不怕他不连底端出来。 钱花净了还没压过对手,不 怕他不羞惭而退!"那五说:"我明白了。 嘲弄的说:"这主意是极好,我对令妹也有爱慕之心,可惜就是阮囊羞涩。 贾凤楼说: 得了手我倒是要给您谢仪呢!"那五这才郑重起来,精神抖擞地问:"你细说说这里的门 子。 打明儿起,您天天到天桥清音茶社听玩意 去。 到了那儿自有人给您摆果盘子送手巾把,您都不用客气。 等舍妹上台后,听到有人点 段,您就也点。 他点一段您也点一段,他赏十块,您可就不能赏十块,至少也得十五,多点 儿二十也行!"那五说:"当场不掏钱吗?"贾凤楼说:"当然得现掏,不过您别担心,到时候 我会叫送手巾把的人把钱暗地给您送去。 我送多少,您赏多少,别留体己,别让茶房中间抽 头就行!活儿完了,咱们二友居楼上雅座见面,夜宵是我的。 "贾凤楼沉吟一下,压下声音说,"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 您这一身,一看是个少爷。 少爷们别看手 松,可底不厚,镇不住人。 因为钱在他老子手里。 花的太冲了还让人起疑。 您得扮成自己当 家、有产有业的身份。 这个您拿去添补着用。 "那五客气地推辞了一下。 贾凤楼说:"亲是亲,财是财,该我 拿的不能叫您破费!" 九 那五回到家,却跟云奶奶说,有个朋友办喜事,叫他去帮着忙活几天。 云奶奶说:"在 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事上多上点心是好事。 "那五说:"可我这一身儿亮不出去呀! 想找您拆兑俩钱,上估衣铺赁两件行头。 "云奶奶说:"估衣铺衣裳穿不合体,再说烧了 扯了的他拿大价儿讹咱,咱赔不起。 我这儿有爷爷留下的几件衣裳,都是好料子。 我给你改 改,保你穿出去打眼。 "说着云奶奶就给那五量尺寸,然后从樟木箱中找出几件香云纱的、 杭纺的、横罗的袍子、马褂,让那五挑出心爱的,连夜就着煤油灯赶作起来。 那五舒舒服服 睡了一觉,第二天一睁眼,衣裳烫得平平整整,叠好放在椅子上。 他兴冲冲地爬起来试着一 穿,不光合体,而且样式也新--云奶奶近来靠做针线过日子,对服装样式并不落伍。 那五穿 好衣服过去道谢,云奶奶已经出门买菜去了。 他自己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确像个极有资财的 青年东家,只可惜少一顶合适的帽子,没钱买,赶紧去剪剪头,油擦亮点,卷儿吹大点,也 顶个好帽子使唤。 这清音茶社在天桥三角市场的西南方,距离天桥中心有一箭之路。 穿过那些撂地的卖艺 场,矮板凳大布棚的饮食摊,绕过宝三带耍中幡的摔跤场,这里显得稍冷清了一点。 两旁也 挤满了摊子。 有修脚的、点痦子的、拿猴子的、代写书信、细批八字、圆梦看相、拔牙补 牙、戏装照相的。 膏药铺门口摆着锅,一个学徒耍着两根棒槌似的东西在搅锅里的膏药,喊 着:"专治五淋白浊,五痨七伤。 "直到西头,才看见秫秸墙抹灰,挂着一溜红色小木牌幌子 的"清音茶社"。 门口挂着半截门帘,一位戴着草帽、白布衫敞着怀的人,手里托个柳条编的 小笸萝,一面掂得里面硬币哗哗响,一面大声喊:"唉,还有不怕甜的没有?还有不怕甜的 没有?"那五心想:"怎么,这里改了卖吃食了?"可那人又接着喊了:"听听贾凤魁的小嗓子 吧?蹦瓷不叫蹦瓷,品品那小味吧!旱香瓜、喝了蜜,良乡栗子也比不上、冰糖疙瘩似的甜 喽...... "灰墙上贴满了大红纸写的人名,什么"一斗珠""白茉莉",有几个人名是用金箔剪 了贴上的,其中有贾凤魁。 "那人并不理会那五的刺话,只把布帘一挑,高声喊道:"那五爷到! 里边就像回声似的喊了起来: 一块拥了过来。 先请安后带路,把那五让到正中偏左的一个茶桌旁,桌上已摆满了黑白瓜 子,几片西瓜。 一个茶房送来了茶碗,紧接着就有人送上一块洒了香水的热毛巾。 那五伸手 去接毛巾,一卷软软的东西就塞到了他手心上。 那五擦过脸,低头一看,二十元纸币包着一 张字条,上写"风雨归舟"。 那五定下神来,这才打量这茶社和舞台。 茶社不大,池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桌子上多半有果盘。 靠后边儿桌空着。 前边儿桌子,多半都坐着三五个人。 只和他斜吊角靠台边处的一桌 上,也是单人独坐。 看来比那五还小几岁。 西服革履,结着大红底子绣金龙的领带。 两廊和 后排,全是窄条凳。 那儿人倒是挤得满满的,不过一到段子快刹尾,就忽忽地往外走。 等到 打钱的过去,又呼呼地坐进来。 这舞台是没有后台的。 台后墙上挂了些"歌舞升平"、"声遏青云"之类的幛幅,幛幅下边 沿着半月形放了十来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各种打扮、浓装艳抹的女人。 台前尽管有人在表 演,坐着的人仍不断向台下点头、微笑、打招呼。 这时台上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唱梅花大鼓"黑驴段"。 她唱完,檀板一撂,歪着头鞠了个躬。 台下响起掌声。 几个茶房就举着笸箩向两廊和后 排冲去,嘴里喊着:"钱来,钱来! 谢!"台口左边,像药店门口的广告板似的也竖着一块板,上边搭着白粉连纸写的演员 姓名,在这纷乱声中,捡场的走过去掀过去一张,露出"贾凤魁"三个字。 这名字一露,那穿 西装的青年就喊了一声:"好!"随即伸起胳膊招了招手,一个茶房赶过去,弯着腰听他吩咐 了几句什么,接过钱飞快地从人丛中钻到台口,抄起一个方木盘,捧着走上台高声喊:"阎 大爷点《挑帘裁衣》,赏大洋拾元!"台上坐着的女人台下奔忙的茶房,立刻齐声喊道:" 谢!" 贾凤魁从座上枭枭婷婷走到台中,笑着朝那青年鞠了躬。 今天贾凤魁换了身行头,蛋青喇叭袖小衫,蛋青甩腿裤子,袖口、大襟、裤口都镶了两 道半寸宽的绣花边,耳后接上假发,梳了根又粗又亮的大辫子,红辫根,红辫梢,坠了红流 苏,耳朵上戴着一副点翠珠花长耳坠。 那五心想:"难怪方才坐下时没认出她来!"正在出 神,肋岔上叫人捅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送毛巾的那个茶房:"五爷!"茶房朝那二十元钞票 努努嘴。 他急忙点头,把那卷钞票原封不动又给了茶房。 茶房正步奔上台口,拿木板盘托着跑上 台喊:"那经理点个岔曲《风雨归舟》,赏大洋二十块!"台上台下又是一声吼。 贾凤魁走上 台前,朝那五鞠了一躬,笑嘻嘻不紧不慢的说了声:"经理,我们这儿谢谢您哪!"人们嗡嗡 地议论成一片。 刷地一下把视线投向了那五,那西装青年站起身来虎视眈眈朝那五盯了一 眼,台上响起弦子声这才坐下。 一霎时,那五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家族声势赫赫的时代。 扬眉 吐气,得意之态不由自主、尽形于色。 刚进门时候那股拿架子演戏的劲头全扫尽了,作派十 分大方自然! 从这儿开始,茶房就拿着那二十元钞票一会儿放在盘子里送到台上,一会儿悄没声地装 作送手巾把给那五塞到手中。 走马灯似转个六够。 后来那位阎大爷大概把带来的钱扔干净了,就气哼哼地拍桌子往门 外走,茶房一连声地喊:"送阎大爷!"阎大爷回眼扫了一下那五,放大嗓子说:"明天给我 在前边留三个桌子,有几个朋友要一块来给凤姑娘捧场!"那五听了这几句话,浑似三伏天 喝了碗冰镇酸梅汤打心里往外痛快。 这几个月处处受人捉弄,今天也真尝到了捉弄人的美 劲,连画儿韩那儿受的闷气似乎都吐出来了!不过随着这位冤大头出门,茶房取走那二十块 钱再没往回送。 没过够摆阔的瘾头。 他勉强又听了两个段子,感到没兴头了,茶房送话儿 来,贾凤楼正在"二友居"等他。 他把几毛小费摆在桌上,起身走去。 那茶房一边收钱一边又 喊了声:"那经理回府了!"他就在"送"的喊声中出了门。 贾凤楼在二友居门口等着那五,一路上楼一路说:"天生来的凤子龙孙,那派头学是学 不像的!您可帮了大忙了!"虽说就两人吃夜宵,菜可叫了不少。 临分手贾凤楼又塞给那五 一个红包。 到洋车上打开一看,原来就是那五使了多少遍的二十元钞票。 那五算算,那位冤 大头今天一晚上少说赏了也有一百五十块,分这点红未免太少。 又一想,那家少爷跟这种下 九流争斤论两有失身份,会叫他小看。 忍了吧,捧角儿还挣钱,也真一乐!路过"信远斋", 他下车买了两盒酸酶料。 云奶奶正给他等门。 这天竟干脆提个大 皮包走了进来。 一来一往点了足有十几段。 天就耗晚了。 警察局有夜禁令,不许超过十二点 散场。 管事的和贾凤楼下来说情,请二位爷明天再赏脸。 那五摇了几下脑袋,算是应允了。 阎大爷却不依不饶:"你们不是就认识钱吗?大爷没 别的,就几个闲钱,还没花完呢!"这时园子乱了,艺人们也纷纷下了台,凤魁悄没声地走 到那五身后拉他一把说:"要出事了,你还不快走!"那五这才从梦里醒来,急忙钻出了茶 社。 那五来到门外,才觉出夜已深了。 两边的小摊早已收了个一干二净。 电车也收了。 天桥 左边又黑又背,他有点胆怯。 就清了清嗓唱单弦壮胆儿。 山东阳谷县,有一个武大郎。 身量儿不高啊二尺半长。 跐着那板凳儿还上不来炕...... 上 面坐着一个穿灰裤褂的人,打着鼾声,脑袋摆来摆去。 您没看是双座的吗!"三轮车夫连 推带搡,把那人往边上挪了挪,扶那五上去坐稳当,把车飞快地蹬起来。 拿刀的人掐了他大腿 一把说:"瞧您这点出息,可惜二十多年咸盐白吃了!"这车左拐右拐,三转两转来到一条大 墙之下。 这里一片树林,连个人影都没有。 "拉三轮的说:"大少爷,没 钱能捧角儿吗?我盯了你可不止一天了!"拿刀的说:"少费话,搜!" 搜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朝天,果然只有两块钱,一块连卖零件也没人要的老卡字表。 拿刀 的一怒,啪啪打了那五两个嘴巴,厉声说:"把衣裳脱下来!"那五从里到外,脱得只剩一条 裤衩。 然后就垂手站在那儿乱颤。 现在他不害怕了,可觉着冷了,上牙直打下牙。 拉三轮的说:"皮鞋!" 那五说:"您留双鞋叫我走道啊!" 拿刀的说:"往哪儿走?上派出所报告去?脱下来!"那五弯腰脱鞋,只觉后脑勺叫人猛 击了一掌,就背过气去了。 等他醒来,发现鞋倒在脚上。 可天还不亮,赤身露体的上哪儿去 呢?只好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浑身冻的都透心凉了。 慢慢的有了脚步声,有了咿咿呀呀喊嗓儿声。 "我说驸马,你来到我国一十五载...... " 有人一边说白一边走了过来,听声儿是个女的。 那五赶紧又躲到树后头。 约摸过了半个时 辰,天渐渐透白了。 有个人弯腰驼背的从他身后慢慢走了过去,那五喊了声:"先生...... " 那人停下来,朝这边望望,走了过来。 看看那五、又看看自己说:"不行,这一来不光您动不了窝,我也没 法儿见人了,这么着,你先在这儿等会,我找左近人家去借件衣裳。 你可别乱动。 那五端详一下方位。 冤哉,这儿离清音园只隔着一道街,记得东边把角处就有个挂着红电灯 罩的派出所!这时天大亮了,喊嗓的、遛弯的越来越多。 那五躲在树下再也不敢动弹,那模 样不像被人扒了,倒像他偷了别人的靴掖子! 十一 不到一顿饭时。 胡大头领着武存忠来了,武老头还有老远就喊:"人在哪呢?人在哪 呢?"那五闻声站了起来。 武存忠定神一看,哈哈大笑。 捋着胡子说:"我当是谁呢,听风楼 主啊,怎么上这喝风来了?快穿上衣裳嘛!再冻可成了伤风楼主了!"那五接过武存忠的包 袱,一看是块蓝粗布,先皱了皱眉头。 打开再一看,是一身阴丹士林布裤褂,洗得泛了白, 领子上还有汗渍,又吸了口气。 武存忠说:"这是我出门作客的衣裳,您将就着穿。 干净不 干净的不敢说,反正没虱子。 "那五穿好衣裳,武存忠就请他们一道到家去吃点心。 那五 问:"你们二位早就认识?"胡大头说:"我天天在这坛根遛弯,常去看老先生打绳子,见面 就点头,没说过话!"武存忠的家就在坛根西边。 远对着四面钟,门口一片空场,堆着几垛 稻草。 稻草垛之间,有两帮人练武。 一帮是几个半大孩子,由一个青年人领着练拳。 那青年 手里拿根藤棍,嘴里叫着号:"蹦,劈,专,炮,横!"另一帮是两个小丫头自己在练剑。 一 边自己念叨:"仙人指路,太公钓鱼!"武存忠一边走路,一边指点:"小辛,剑摆平,别耷 拉头!""你们那炮拳怎么打的!高射炮啊!冲鼻子尖打!"说着话领他们进了个门道,门洞 里就摆着架用脚踩的打绳机,地上放了好几盘才打好的粗细草绳。 武存忠领他们穿过这里, 走进一间小南屋,南屋迎门放好了炕桌、小板凳,桌中间摆了一盘鬼子姜,一盘腌韭菜,十 来个贴饼子。 武存忠在让坐的功夫,他老伴又端来一盆看不见米粒的小米汤。 没好的,就是个庄稼饭。 真没想到北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家,过这样的日子。 他们说穷不穷,说 富不富,既不从估衣铺赁衣裳装阔大爷,也不假叫苦怕人来借钱,不盛气凌人、也不趋炎附 势。 嘴上不说,心里觉着这么过一辈子可也舒心痛快。 他问:"武先生还有点嗜好?" 武存忠说:"你是说抽大烟哪?我哪有那个福气,上一回是借地方办事,图那种地方不 惹眼!我打一天绳子不够两烟泡钱,一家人喝西北风去?也当喝风楼主吗!"那五也笑了起 来。 喝了几口米汤,他缓过点劲儿来了。 吃了口饼子,也觉着满口香甜。 您看看我这手是什么手?"武存忠把一只小蒲扇似的手伸到那五面前。 那 五摸了把,"哟"了一声,真是又粗又厚。 光有茧子没有皮,比焊水壶的马口铁还硬实。 胡大头问那五怎么会遇上恶人的?那五不好意思说和贾家兄妹连手作套摆弄人,只说听 大鼓散场晚了,如何如何。 大头问他在哪儿听的大鼓?那五说:"清音茶社。 "大头摇了摇头 说:"唉!听大鼓东城有东安市场。 西城有西单游艺社。 这清音茶社可是您去的地方吗?"那 五说:"反正消遣,哪儿不是唱大鼓呢?"大头说:"唱与唱可大有分别。 清音茶社里献艺的 是什么人?有淌河卖唱的,有的干脆就是小班的姑娘。 还有是养人的买了孩子,在这儿见世 面!光叫人抢了几件衣裳还真便宜了!"那五一听,暗中直咋舌,没想到这里还有许多说 道。 武存忠听到这里,笑笑说:"您要说的是实话,这几件衣裳也许还能找回来。 "武存忠笑笑说,"多少有点路子。 这天桥 管界的合字号朋友,都跟派出所联着,他们有个规矩,不论抢来的偷来的,是现钱是衣物, 十天之内不会动它,防备派出所有人来找。 过了十天,他们或是卖或是分,照例给局子里一 份喜钱。 "那五说:"那么我马上去报案。 " 武存忠说:"只要一报案,当天可就消赃。 东西留着不是等报案,凡是报案的都是没门 子的。 "那五说:"那怎么办呢?" 武存忠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可以托人打听一下。 还是那句话,得是偷的抢的。 若是报私仇,斗势力,后边别有背景,派出所管不到这个 范围,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实话。 "那五脸红一阵,摇摇头说:"话是实话。 东西不用找了,这 点玩意我买得起,犯不上再劳您费心。 "武存忠笑笑,再没说什么。 吃过饭,胡大头就要送那五回家,那五心想穿这一身苦大力的衣裳进城,难以见人,就 说:"我把衣裳穿走怎么办,不耽误武老先生用吗?麻烦您上云奶奶那儿给我取一身衣裳 来。 我在这儿等着。 "武存忠不明白那五的心理,忙说:"你穿走吧,有空送来,没空先放在 那,我不等穿。 "大头明白那五的意思,心里嫌他这股死要排场劲,就说:"不瞒您说,我送 您回家是顺路上票房去说戏。 下午、晚上又都上园子,我哪有空再来接您呢!作艺吃饭的 人,工夫就是棒子面,我哪有半天的闲工夫?"那五只得和胡大头一同告辞。 出来时草绳机 已经开动了。 只见满屋尘土草屑,呛得睁不开眼,那个叫号练拳的小伙子赤着胸背,一边踩踏板,一 边往机器里续草。 那两个练剑的小姑娘头上包了毛巾,蹲在地上盘绳子。 那五看了看,觉着 实在不是他能干的营生。 疾走几步穿过那过道,让武老先生留步。 又比您虚长几岁,我就卖卖老,嘱 咐您几句话。 咱们满族人当初进 关的时候,兵不过八旗,马不过万匹。 统一天下全靠了个人心向上立志争强。 这三百年养尊 处优,把满族人那点进取性全消磨尽了,大清不亡,是无天理。 家业败了可也甩了那些腐败 的门风排场,断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命脉,从此洗心革面,咱们还能重新做个有用的人。 乍一改变过日子的路数,为点难是难免的,再难可也别往坑蒙拐骗的泥坑里跳。 尤其是别往 日本人裤裆下钻。 宣统在东北当了儿皇帝,听说北京有的贵胄皇族又往那儿凑。 你可拿准主 意。 多少万有血性的中国人还在抗日打仗。 他们的天下能长久吗?千万给自己留下后路!" 那五说:"这您倒放心。 政界的边我是一点也不敢沾。 我没那个胆量!"武存忠几句话说得那 五脸上直变色,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忽然感觉到:原以为自己与贾凤楼合伙捉弄人的,到头来倒像是自己叫人捉弄了。 依我看,你也该找个正当 职业,老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不是办法!前些天听说你又辞了画报的事。 这我倒赞成。 那些报 棍子吃艺人、喝艺人,还糟踏艺人,梨园界没有人不骂的!"那五说:"就算我想改弦更张, 干什么去好呢?"胡大头说:"只要拉下脸来,别看不起卖力气活,路还是有的。 这张口饭是这么好 吃的吗?坐科是八年大狱呀!出来还要再认师傅,何况您都这么大岁数了。 按我跟府上的交 情,给您说几出戏算什么,可那能换饭吃吗?"那五说:"我也不求下海,也不想成名。 能会 几出在票房混混,分俩车钱,拿个黑杵儿就行!我小时候跟我爸爸学了几段,您不还说过我 有本钱吗?"胡大头看出这那五是再也难学会安分守己老实地谋生活了,便不再进言。 云奶奶见那五半夜没回来,急得整宿没睡,一早起就给菩萨上香,祷告许愿,求佛爷保 佑少爷别出差错,让她死后难见老太爷。 看到那五这么个打扮回来了,城不城乡不乡,粗布 裤褂又大又肥,脚下却一双锃亮的新皮鞋,实在哭不得笑不得。 及至听说他遇了险,又哆哆 嗦嗦地劝告,求那五安生在家,再也别去惹祸。 她拿衣裳给那五换过。 把武存忠的衣裳洗干 净,压板正,又不声不响放了两块钱在那衣裳口袋内,等武存忠来取。 过了两天,胡大头来 了,说是来东城票房说戏,顺便把衣裳给武老头带回去。 云奶奶说:"又劳动您了不是,好歹赏个脸,吃了饭再走,要不我心里不落忍。 "胡大头 在府里原是见过这位姨奶奶的,也就不客气。 喝茶的功夫,那五又提学戏的事,大头哼哼哈 哈,不说准话。 过一会那五出去买菜去了,云奶奶就问:"刚才怎么个话头儿?"大头就说那 五想跟他学戏。 "老太太,您想想十年能出个状元,可未必出个好戏子,他这么大岁数了, 能吃那个苦吗? 这不是又云山雾沼吗?" 云奶奶说:"胡大爷,看在我面上,您收他吧。 我不求他能挣钱,只要有个准地方去, 有件正经事拴住他,他没空再去招三惹四,您就积了大德了!"大头想了一想,等那五回来 时,就对他说:"您要学戏也行,一是进票房跟大伙一块学,我不单教你;二是你可别出去 说你是我的徒弟!"那五说:"这都依您,就这票房得出钱,我有点发怵!"大头说:"这你放 心,我带着你去,他们不能收费。 "从此那五就学了京戏。 十二 这票房有穷富之分,票友有高下之别。 一等票友,要有闲,有钱,还要有权。 有闲才能 下功夫,从毯子功练起;有钱才能请先生,拜名师,置行头;有权才能组织人捧场,大报小 报上登剧照,写文章。 二等的只有钱有闲,也能出名,可以租台子,请场面,唱旦的可以花 钱拜名师。 然后请姜妙香、言菊朋等名角傍着唱。 三等的既无钱又无权,也要有条好嗓子, 有个刻苦劲,练出点真本事,叫内行外行都点头,方能混饭吃。 那五算那一等呢?他只是跟 着胡大头,作为朋友,到票房玩玩。 跟着转了两年,学会几出不用多少身段的戏。 《二进 宫》、《文昭关》、《乌盆记》。 别人花钱租行头、赁场子也没有让他过瘾的道理,所以一 直没上过台。 日本投降前,云奶奶给人洗洗缝缝,还能挣口杂合面。 国民党一回来,贪污盗窃,投机 倒把,苛捐杂税,没有谁做新衣裳了,也没有谁把衣服送出去洗了。 只得让那五搬到北屋与 她同住,南房腾空,贴出一张招租的条儿去。 这时房子也并不好租。 因为解放军节节胜利, 有钱人,当官的纷纷南逃,空下不少房子。 普通百姓能将就则将就,物价一天三涨,谁还有 心搬家换房?云奶奶当尽卖空,三天两头断顿儿了。 那五没机会上台,总得想法混饱肚子。 那时社会上不光有唱戏的票友,还有"经历科"的 票友,专门约业余演员凑堂会。 那五先是经这些人介绍到茶馆唱清唱,后来又上电台去播 音。 茶馆只给很少一点车钱,电台连车钱也不给,但是可以代播广告收广告费。 三个人唱 《二进宫》,各说各的广告。 杨波唱完:"怕只怕,辜负了,十年寒窗,九载遨游,八进科场,七篇文章,没有下 场。 "徐延昭赶快接着说:"妇女月经病,要贴一品膏,血亏血寒症,一贴就能好。 杨波也倒气似的忙说:"小孩没有奶吃是最可怜的了,寿星牌生 乳灵专治缺奶...... "电台有个难得的好处,就是广播时报名。 唱上几回,那五的名字在听 众中有了印象。 南苑飞机场的地勤人员办个业余剧团,请正式的艺人来教戏没人敢去,转而 找到电台。 请清唱的人去教。 说好管饭管住,一月给两袋面。 那五一想,这比在电台磨舌头 有进项,就应邀去了南苑。 到那一看,所谓管住,不过是在康乐部地板上铺个草垫子,放两 床军毯。 而管吃呢,是开饭时上大灶上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汤。 想不干吧,又怕得罪老总们 挨顿臭打。 硬着头皮呆下来了,好处也是有的,大兵们个个是老斗,你怎么教他怎么唱,决 不会挑眼。 那五教了一个月,还没教完一出《二进宫》,解放军围城了。 两边不断的打枪打 炮。 他一想不好,再不走国民党拉去当了兵可不是玩的,就押去挖战壕也受不了!死说活说 要下两袋面来,离开飞机场,找个大车店先住下。 这两袋面怎么弄走呢?跟大车吧,已经没 有奔城里去的车了。 雇三轮吧,三轮要一袋面当车钱,他舍不得。 等他下狠心花一袋面时, 路又不通了。 急得他直拍大腿唱《文昭关》。 唱了两天,头发倒是没白,可得了重感冒。 接 着又拉痢疾。 大车店掌柜心眼好,给他吃偏方,喝香灰,烧纸,送鬼,过了一个多月才能下 地,瘦的成了人灯。 他那一袋面早已吃净。 剩下一袋给掌柜作房钱。 掌柜的给他烙了两张饼 送他上路。 就这么点路,他走了三天才到永定门。 来到家门口,大门插着,拍了几下门,里边有了回声,一个女的问:"谁呀!"那五听着 耳熟,可不像云奶奶。 看看门牌,号数不错。 两人对脸一看,都哟了一声。 还没等那五回过味 来,那女人赶紧把门又推上了。 那五使劲一推门,一个踉跄跌进门道里。 那女人赶紧又把门关上,插好,朝那五跪了下 去。 我没招您 惹您,您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云奶奶这时候赶到。 直着眼看了一会儿,先把凤魁拉起 来,又把那五扶起来。 把两人都叫进屋,才问怎么档子事。 那五说:"我差点没死在外头, 好容易挣命奔回来,我知道是怎么档子事?"凤魁这才知道那五确是这一家的人,不是来抓 她的,后悔吓晕了头,再也瞒不住自己身份了。 这才说她租云奶奶房住时隐瞒了真情。 她从 小卖给贾家,已经给他们挣下了两所房子。 现在外边城围得紧,里边伤兵闹得凶,没法演唱 了,贾家又打算把她卖给石头胡同。 楼下醉寝斋主暗暗给她送了信,她瞧冷子跑出来的。 先 在干姐妹家藏着,后来自己上这儿找了房。 说完她就给云奶奶跪下磕头说:"我都说了实话 了。 救我一命也在您,把我交给贾家图个谢礼也在您!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您收下我,这 世我报不了恩,来世结草衔环也报答您。 "云奶奶叹口气,拉起凤魁说:"我也是从小叫人卖 了的。 要想害你早就把你撵出去了。 你一没家里人看你,二没有亲朋走动,孤身一人,听见有 人敲门就捂心口,天天买菜都不出门,叫我给你带,我是没长眼的?早觉着你有隐情了,只 是看你天天偷着哭鼻子抹泪,咱娘俩又没处长,我不便开口问就是了。 我没儿没女,你就作 我闺女吧。 不修今世修来世,我不干损德事!"凤魁痛痛快快的叫了声:"妈!"娘俩搂着哭 起来了。 那五说:"你们认亲归认亲。 这凤姑娘总这么藏着也不是事,纸里还能包住火吗?" 云奶奶说:"你看这局势,说话不就改天换地了?那边一进城,这些坏人藏还藏不及,还敢 再找人?放坏?"那五沿途过了解放军几道卡子,看到了阵势。 点头说:"这话不假,那边兵 强马壮,待人也和气,是要改天换地的样儿。 "云奶奶问凤魁和那五是怎么认识的。 凤魁不 肯说,云奶奶生了气:"你还认我这妈不认了?"凤魁说:"少爷就是听过我的玩意儿。 "云奶 奶说:"不对,那不至于一见面你就吓得跪下!"凤魁无奈,只好遮遮掩掩的说了一下那五架 秧子的经过。 云奶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不说,只是拿眼看看那五。 那五在一边又搓手,又跺 脚,还轻轻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我也叫人蒙在鼓里了不是?"凤魁也替那五开脱说:" 这都是贾凤楼的圈套,五少爷是不知细情的!"云奶奶朝门外作了个揖说:"那家老太爷您也 睁眼瞅瞅。 这大宅门里老一代少一代净干些什么事哟!"凤魁很讲义气,把她偷带来的首饰叫那五 拿出去变卖了,三口人凑合生活。 又过了个把月,北平和平解放了。 云奶奶和凤魁这才舒了 口气,可就是那五仍然愁眉不展的。 凤魁问他:"有钱有势的地痞恶棍怕八路,是怕斗争、 怕共产,您愁个什么劲呢?"那五说:"你不出去,你也没看布告。 按布告上讲,八路军在城 市不搞乡下那一套。 有钱的人倒未必发愁。 可就是我没辙呀!八路军一来,没有吃闲饭这一 行了,看样不劳动是不行了。 " 十三 过了些天,派出所警察来宣布:凡是在北京的国民党军政人员,全算起义,在家眯着的 可以到登记站报到。 能分配工作的分配工作,要遣散的可以领两袋白面和一笔遣散费。 那五 在街上看看穿军装的八路和穿灰制服的干部,待人都挺和气。 就把他从飞机场拣来当小褂穿 的一件破军装叫云奶奶洗了洗,套在棉袄外边,坐车上南苑登记站去。 登记站门口排了好长 队。 老的、少的、瞎子、瘸子都有,个个穿着破军装。 那五就在后边也排上。 好大功夫他才进了屋,屋里一溜四个桌子,每个桌子后边都坐着 军管会的人。 那五看到最后一张桌是个十几岁的小兵,就奔他去了。 这么唱:千岁爷...... 那五挺高兴。 回家把军装脱了,又换上件棉袍,坐电车奔了前门。 前门对着火车站,人山人海。 还有人在箭楼下泼了个冰场,用席围起来卖票滑冰。 他好 容易才找着道上了楼梯。 刚一进门楼,就碰上一个二十多岁,白白净净,浑身灰制服又干净 又板正的女干部。 "原来门楼里还隔开了几间屋子。 那五随女干部进了把头的一间。 女干部在 窗前坐下,让那五坐在他对面。 " 女干部转身出去了。 "那五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胡大头还有别的名字,这名字是不是他。 女干部又出去了。 一会儿领进一个人来,这人也穿一身崭新的灰制服,戴着帽子。 那五一看 正是胡大头。 他们正成立草绳生产合作社,他能安排人。 "女干部听得有趣,忙问:"这位先生,你到 底是干什么的?"胡大头说:"他要填表可省事,什么也没干过!"那五说:"您怎么这么说 呢?我不还当过记者吗?"胡大头顶了他一句:"对,您当过记者!还登过小说呢!"女干部 睁大眼睛问:"真的,登过小说?"那五说:"登是登过,不过,没写好...... "女干部责任心 很强,她虽然分工管戏曲,可是她那机关也有人管文学,就叫那五回家把他的原稿、当记者 时的报纸全拿来。 另外写一个履历表。 那五一看有缓。 千恩万谢出了门。 下午就把女干部要的东西全抱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 没说那本《鲤鱼镖》是买别人的。 万一女干部说那书不好,再说明这来历也不迟。 女干部当晚就看了他的履历,又花几个晚上看了小说和报纸。 终于得出结论:此人祖父 时即已破产,成分应算城市贫民。 平生未加入任何军、政、党派、政治历史可谓清楚。 办的 报纸低级黄色,但并没发表反共文章或吹捧敌伪或国民党的文章,不存在政治问题。 小说虽 荒诞离奇,但谈不到思想反动。 文字却是老练流畅,颇有功底。 对这样的旧文人,按政策, 理应团结、教育、改造。 等那五三天后来问消息时,她已和某个部门联系好了,开封信叫他 上一个专管通俗文艺的单位去报到。 正是:错用一颗怜才心,招来多少为难事!此后那五在新中国又演出些荒唐故事,只得 在另一篇故事中再作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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